7月的A股，科技股像坐了趟跳楼机。先是一波猛涨，然后接连几个大阴线砸下来，4000点一度告破，全市场近4800只个股翻绿。每次屏幕一绿，散户群里就开始骂量化，“又是那帮机器在集中砸盘”。
这种说法有道理吗？中基协私募专委会前几天出来回应了，说得挺直接：没有集中砸盘。他们给出的理由是，在跌得最狠的那几天，不少量化机构不仅没卖，反而在净买入，有的买得还不少。而且主流量化产品多是高仓位运行，指增、量化多头、中性策略常年九成仓位以上，砸盘等于砸自己饭碗，从动机上看说不通。
这个逻辑没毛病。但问题恰恰出在“动机”之外。
首先，数据是机构自己报的。让被调查对象说自己有没有违规，这个公信力本身就打折扣。更关键的是，量化的“砸”从来不是交易所里那种统一指令、同一时刻集中抛售，它是由算法驱动的分散行为，但分散不等于无害。几百只量化产品在相近的风控阈值下同时减仓，合在一起的效果就是盘面瞬间承压。2024年有家量化私募在开盘42秒内卖了13.72亿深市股票，直接被交易所点名处罚。你说那不是砸盘，散户认吗？
再看量化的体量，你就明白为什么大家的体感这么强烈。到今年一季度，量化私募管了超过1.8万亿，百亿级的有60多家。它们只占A股流通市值的3%左右，却贡献了每天三到四成的交易额。在小盘股里，这个比例能超过一半。3%的市值撬动40%的成交量，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你挂单买一只小票，对面大概率是一台机器在跟你抢筹；你扛不住割肉，接盘的也大概率是一台机器。散户觉得“一买就跌、一卖就涨”，不是错觉，是算法在摩擦你的交易。
任泽平说得直白，量化就是放大了波动。刘纪鹏更不客气，说量化靠信息快、下单快，频繁报单撤单制造假象，最后吃亏的总是跟风散户。田利辉打了个比方：量化不是火灾的纵火犯，但绝对是火势的鼓风机。也有量化私募自己承认，确实会在涨跌初期放大趋势。
但要说这轮下跌全是量化的锅，那也不公平。科技股涨了大半年，闪迪上半年最高涨了快9倍，这么大的浮盈，谁来都有兑现冲动。全球AI链条都在回调，韩国KOSPI跌了26%，费城半导体也跌了15%。A股这轮调整，有全球共振的成分，有前期获利盘消化的需求，说到底增量资金不够才是根子上的问题。
现在最有意思的是，中基协回应里提到的一个观点，现行交易规则对各类投资者是公平的。这话在制度层面没错，但放到实际执行里，就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。量化机构把服务器搬进交易所机房，光纤直连，下单延迟零点几毫秒；散户用手机APP或者普通券商通道，延迟几百毫秒。同一个规则，但对速度的利用能力是天壤之别。更重要的是，协会本身就是行业自律组织，它来回应“量化有没有问题”，天然带着辩护色彩。很多投资者看完回应后更生气了，说通篇都是解释，没有一条说要怎么改。
监管其实已经在动手了。吴清主席明确提过要完善程序化交易监管，更突出公平和规范，防止技术滥用。交易所也清理了独立交易网关，要求量化把托管服务器搬离机房。这些动作说明，监管看到了问题的核心，不是量化该不该存在，而是它的优势边界在哪里。
所以回到那个争论：量化到底有没有“集中砸盘”？从现有信息看，没有证据表明存在一次有组织、有预谋的集体抛售。但“没有集中砸盘”和“没有放大波动”是两回事。当算法同质化，当风控模型在极端行情下集体触发，当散户的对手盘是一群毫秒级反应的程序，市场的公平性就已经被重新定义了。
南京大学安同良教授有句话说得好：量化不是魔鬼，它确实能提供流动性，帮助价格发现。但当它的速度、信息、做空等优势累积到散户完全无法对抗的地步，它就不再是中性工具。问题不在于消灭量化，而在于让跑道尽量平整。你可以跑得快，但不能只有你跑在塑胶跑道上，别人都在泥地里挣扎。
A股现在需要的，不是给量化贴上“凶手”或“替罪羊”的标签，而是认认真真坐下来，把这条跑道修一修。毕竟，绝大多数普通投资者，手里只有一部手机和一个股票账户。他们不奢求跑赢机器，只希望这场竞赛的起跑线，别差得太离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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